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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辉:实话实说
来源:《当代作家评论》 | 朱辉  2026年01月04日08:54

从1987年发表第一篇小说到现在,快40年了。当然,走过许多弯路,也有一些领悟:读过不少书,到底读懂了多少,却大可存疑;有些书在漫长的时间里读了一遍又一遍,每一次读却都还有新鲜感,这就足以证明上一次并没有真的读懂;创作谈当然也写过的,它们是我写小说的歇脚,说的都是真话,但难免浮皮潦草,词不达意。这一次我多说点,说得明白些。

有必要说说我的经历。我是个学水利工程的。毕业后又在河海大学工作了20多年。当年的图纸公式虽然看不懂,但好像也不是完全没有用。《理论力学》《水力学》《结构力学》等,光看课程名称就跟我最近的长篇《万川归》有点关系。来自黄河、长江和淮河流域的几个年轻人汇聚到一起,走过了长达40年的生命旅程。“万”是万风和,“川”是丁恩川,“归”是归霞。丁恩川和归霞都是学水利的。万风和学的是俄语。学俄语成了男一号万风和人生的重要转折。因为他留校工作后,苏联变成了“前苏联”,俄语冷了,他不得不辞职改行。这是万风和在时代大潮中的第一次呛水,如果不是我在大学工作期间正好结交了这样一个好朋友,我不太可能捕捉到这个情节。

当然,这可以归功于我学了水利又留校工作。学理工科可能在无形之中一直暗暗支撑着我的写作,甚至影响到了我的思维习惯。但这也可能成为一个小说家的短板,我时刻警惕这一点。有一种说法被奉为圭臬:科学的理性,文学的浪漫。我如果把词序调整一下,那就是:科学的浪漫,文学的理性。这不是发疯或捣乱,人类科学史中浪漫精神带来的云开日出并不鲜见,简直不胜枚举。文学如果注入适当理性,是不是也有好处呢?

这难以定论,但我已经定型了,就是这么个人,改变积习难于登天。我没有读过中文系,一节文学课,哪怕是一个文学讲座也没有听过。我写小说没有老师指导,没有同学相伴,只能自己摸索,只能靠读书。因此,阅读是我写小说的唯一途径。

小时候,家里有一些文学书。值得一提的是,《金蔷薇》里有个故事,说的是一个巴黎清洁工,靠打扫几家手工作坊维持生活,却爱上了一个姑娘。但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来表达爱意,只能把爱埋在心里。因此,他默默地生活,悄悄地努力,每天搜集作坊的尘土,从里面筛出零星的金屑,日积月累,等他攒够一块小小的金块,打造出一朵金蔷薇时,姑娘已远去他国,这个爱了一生的清洁工也黯然离世。

这本书的每个故事都对应了一个创作问题:“人物的背叛”。简单来说,小说人物自有他自己的性格,会摆脱作者的掌控。记得《金蔷薇》中有一幅插图,一个面容枯槁、辨不出年龄的男人在高悬的昏暗电灯下,趴在地上,用一把小得出奇的扫帚在扫尘土。这本书我后来没有再读过,但能在十二三岁遇到这样的书,是一种运气。

更好的运气是我赶上了好时候。1981年,我到华东水利学院读书。实话实说,我顶多只把一半时间用在了功课上,其余精力全泼到了读闲书和写作上。那时候的文学氛围是真好,南京尤其好。我读的是理工科学校,但图书馆藏书非常多,文学书基本上应有尽有。南京还有个好制度:南京高校的借书证不仅可以在各大高校之间通用,还可以与南京市的各家图书馆通用。虽说要履行一点手续,但这难不倒一个特别想读《金瓶梅》和《查泰莱夫人的情人》的人。

《查泰莱夫人的情人》我觉得不过分,《金瓶梅》过分了。现在看来,依然觉得还是有点过分。初读时我才二十几岁,后来我的理性又起了作用,明白了人生在世,作家要特别关注的是人的最大公约数,这是基本的人性。人有很多本能,以欲望的形式呈现,酒色财气、功名利禄,等等。有的人就宣称他对钱没有兴趣,凤凰彩票还真不能简单地骂他。但这世界上确实有的人滴酒不沾,有的人对功名官位真的兴趣不大。但是有一件事绝大数人都丢不开,无分贵贱,无论种族,那就是欲望。

以上说的其实是节制和恰当。小说里的风景描写也需要节制。曾有朋友痛心疾首地指出:现在的小说叙事中风景不见了。我基本同意,因为风景是人物表演的自然舞台,又那么接地气、通四季,风景或景物是小说的要素。但是我还要说,社会发展了,小说也变了。环境描写确实不可或缺,但风景和景物描写却不见得。别跟我说巴尔扎克那种大段的风景笔墨,在现在的传播环境中,它就是冗余,我年轻时看到就要一目十行,甚至跳过去。我更喜欢菲兹杰拉德。我在巴尔扎克纪念馆看到过他的手稿,那种龙飞凤舞一泻千里,可真是苦了编辑,满纸密布且凌乱的修改符号就是无声的抱怨。《了不起的盖茨比》才是景物描写的典范,黛西家码头上那盏彻夜不灭的绿灯,在小说里出现了三次,每次出现均是小说的一个转折,也蕴含着梦想的不同层级。这盏绿灯照亮了人心,还将在文学星河中永远闪亮。

我警惕景物描写,那么多的文字,写田野、写庄稼、写树木、写鸟虫、写牛马,我担心读者会跳过去。一本图书馆里的书被许多人读过,却有那么几页特别白净、平整,这就是批评了。也有省心偷懒的办法,那就是到名著或非名著里学样,佳词妙句,拿来主义,但既然别人这么写过,终究已成为陈词滥调。我怕写风景,不代表我就不写了,该写还是要写,但风景是影视镜头的强项,写内心,影视才望尘莫及。如果风景描写不可缺少,我的理想是:在风景描写里,所有的光线都应该是人物的追光,所有的景色也都是人物活动的背景板,多一笔都是多余。

上面说到黛西的绿灯出现了三次,不由想起这个“三”有点意思。我杂七杂八读过的书里,关于“三”,还有很多类似的例子:三打祝家庄,三进大观园,三借芭蕉扇,三打白骨精,鲁智深三拳打死镇关西,刘备三顾茅庐,诸葛亮三气周瑜,还有本书干脆就叫《三探红鱼洞》,我看得如醉如痴,欲罢不能。

但我那时还小,看不出什么玄妙。这个“三”真是很重要。《道德经》有云: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左丘明《曹刿论战》中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他们可不是随便说的,连西方逻辑学都讲究一个“三段论”。在小说里,必须有波折,多了不行,少了效果达不到。在《万川归》里,丁恩川和归霞是大学同学,互生情愫,但毕业后各奔东西。几十年来,他们几乎不相闻问,主要的见面机会就是毕业后的周年同学聚会。我只写了三次,五周年,十周年和二十周年。这是人生标尺上的三个刻度:五周年,大家变化不大,归霞和丁恩川都已各自结婚,丁恩川的事业才刚起步;十周年,人生轨迹已显出曲度了,他们渐行渐远;二十周年,丁恩川事业有成,归霞在安逸的麻木中感到了强烈的刺痛。此后,他们再“见面”时,归霞正在剥去电线上的胶皮,她要自杀,她家卧室的电视上丁恩川正在接受采访,他侃侃而谈,身后是他参与建设的超级大坝——这也可以看作一次不寻常的“见面”。再后来,他们还有两次“见面”,都透着诡异:一次是归霞去丁恩川的工地上采访他,但丁恩川临时外出处理险情,他们没有见到,归霞只参观了他工地的住处和卧室;小说最后,他们算是依约相会了,但此时归霞已成为一抔骨灰,丁恩川目送她飘向大海。对了,除了三次同学聚会,他们也还是见过一次的,那是丁恩川在母校的讲坛上做学术演讲,归霞只是个不请自到的沉默听众,她是个失意的透明人,丁恩川没有看见她。我本能地拒绝了他们的相见。“三”确实昭示了某种规律,可能既符合人的思维推进节奏,也符合人的接受心理,甚至还与写作者的能力相吻合——再写,你就没话找话,写不出也写不好,烦人。

我写短篇《事逢二月二十八日》也是这样处理的。刚刚刑满释放的李恒全喜欢上了一个女邻居,他总共三次进入女邻居的租住屋,第一次他是好奇,说不定还想重操旧业,顺手牵羊;第二次他不但没有偷,甚至还在女邻居的床上放了一支口红,他觉得她平时用的口红颜色太深了,像血盆大口;第三次,出事了,女邻居醉在屋内,房子却冒出了浓烟,失火了,急切间,消防员都不能立即打开防盗门,李恒全犹豫了,前两次他都动用了他的专业偷盗工具,可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再用工具开门,绝对是自我暴露,甚至引火烧身。

不写这篇文章,我想不起这个短篇。这说明了一个事实:“三”已经变成了我的思维惯性。这似乎不怎么对,思维惯性算是一种熟能生巧,但熟能生巧可能也是艺术的敌人。不过我写小说时,可不会去想惯性之类的劳什子。什么是惯性?按照牛顿第一运动定律的解释,所有物体将保持静止或匀速直线运动,除非有外力改变其运动状态。惯性在文学上听起来可不怎么好,凤凰彩票有时候需要打破惯性,这时候外力就是故事中突如其来的力量。不过在打破惯性的同时,却又诡异地符合了牛顿第二定律,又叫加速度定律:被施加外力的物体(或者人)就会改变原先的节奏,故事加快了。此时,牛顿第三定律又在前面等着凤凰彩票了——作用力和反作用力定律:被施加力量的物体或人,对施加者会有反作用,兔子急了还咬人哩。于是故事就复杂起来了,如果写不好,绝对会乱套。

这些都是规律,物理可能暗含着人性。或者说,凤凰彩票可以借助物理学去分析人性。人性就是人心的规律。这世界上很多事,哪怕工业品,是人创造的,也是供人使用的,其中全都蕴藏着规律。我现在正在打字,屏幕上鼠标的活动黑线正标示着我写到的位置,稍加注意就会发现,那小黑竖线正在闪动,它有频率。这频率与凤凰彩票的心跳频率基本一致,就是说那黑线与凤凰彩票的心脏同频。这不是没有道理的,工程师绝不是瞎蒙。再数一次我又发现,说这个频率与心脏同频还是不够准确,事实上它闪动得比每分钟70次稍快。这就是说,它同频的更是沉浸在写作中的心脏——你可以认为它在陪伴你,乖巧得很,也可以认为它在催促你。红袖添香夜读书,现在是没有这个福分了,但一个与你同频的物体面对着你,不也聊胜于无么?可哪有“红袖”长着一张矩形脸呢,哪怕那闪动的黑线像美女调皮的眼睛。最灵动的还是屏幕上的文字,它们才是你自己的表情。

这就说到脸型和表情了。外貌描写是古典小说,尤其是中国古典小说的重要内容。人物出现,常常先来一首出场诗。凤凰彩票今天可以不再拽诗,但我认为外貌描写不必舍弃。从最直观的角度说,《西游记》等中国古典名著,这种出场诗既方便了说书先生,又承载着小孩子们想象、斗法的乐趣;到如今,《红楼梦》里的美人图,既是影视编导们定妆的标准,也令他们抓耳挠腮,莫衷一是,这无疑增加了小说的魔力。外貌描写发展到现在确实少了,许多小说受西方影响,忽略了人的长相,一群面目模糊的人在小说里晃动。流风所及,好像难以幸免。可凤凰彩票要恰当地理解外貌描写,你可以不学《西游记》,也不学《红楼梦》,但精当的外貌描写有时却能点石成金。要塑造人物,相貌其实相当重要。“相由心生”这个词显然在支持外貌描写。《巴黎圣母院》里面丑心善的卡西莫多,则从另一个角度证明了外貌描写的意义。

京剧的程式化表演和脸谱,曾经长时间被观众喜爱,简单直观,人民群众喜闻乐见。但凡事也有个限度,京剧发展到“样板戏”就过头了。总而言之,万事不可过头,过犹不及,但外貌描写也不可完全丢弃。精彩传神的外貌描写,本就是人物塑造的有效手段。外貌与人的行为之间天然具有张力。面善之人行好事,符合“相由心生”,这是相得益彰。一个美丽俊朗之人做恶事,这叫“人不可貌相”。一段丰富曲折的故事,如果凤凰彩票在人物出场或此后适当的位置,对人物外貌予以勾画,这个人物在读者心中就有了活生生的样子,而非只有一个身影。很多以塑造人物为目标的小说,之所以特别能令人共情,读者会情不自禁地随着人物的命运波折而心潮跌宕,原因就在于读者的眼里有一个鲜活清晰的人。

2013年,我读到了马尔克斯的《番石榴飘香》,又惊又喜。马尔克斯说《霍乱时期的爱情》是他最好的小说。不管此说你是否同意,马尔克斯在写出《百年孤独》,拿了诺贝尔文学奖后,还能写出《霍乱时期的爱情》,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我是多么喜欢《霍乱时期的爱情》啊!它是那么丰饶,俯拾皆是、弥漫全书的文学性令我沉醉。其中有一个情节:在更漫长的日子里,爱得昏头的弗洛伦蒂诺·阿里萨还是要靠情书向费尔明娜·达萨表达爱意,但他的情书难以送到。他满腔的爱意没有去处,怎么办?爱情的灵感能让人福至心灵,他坐在卡塔赫纳的大教堂外为焦急的恋人们代写情书。那时候,很多人不识字,弗洛伦蒂诺·阿里萨通过这种服务,宣泄着他的爱情。这匪夷所思,但合乎情理。也许有一天,一个小伙子会带着一个姑娘走向他的摊子,他们手捧鲜花来向他们共同的枪手致谢——小说并没有写到这个场面。对弗洛伦蒂诺·阿里萨来说,能不能成全他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通过这桩生意,把爱情抽象了,升华了。他既是男人,也是女人;他是费尔明娜·达萨,又是他自己。

马尔克斯是怎么想到的呢?直到我看到《番石榴飘香》才算解开了谜底:他的父亲加夫列尔·埃利希奥·加西亚年轻时曾学过医,后来做了电报员。难怪小说里费尔明娜·达萨的丈夫是个医生,小说还涉及不少医学细节;难怪弗洛伦蒂诺·阿里萨能想到用电报来联络旅途中不断中转的恋人,但代写情书的来由我没有发现。马尔克斯在《番石榴飘香》中深刻辨析了“虚幻”和“想象”的区别。他毫不客气地把“虚幻”等同于“臆造”,直指这就是谎言,而“想象”则获得了他的赞许。我的理解是:想象是有依据的,它是云朵飘动的方向,是生活的断茬处萌发的新枝。如此看来,代写情书的情节应该来自于马尔克斯的想象,它不但符合艺术逻辑,也符合生活逻辑。

我20多年前的第一个长篇《我的表情》里,有一个情节:大学生孔阳在学校大门前未干的水泥地上,不小心踩上了一个脚印,他很内疚,没想到第二天他看到了一个女式皮鞋脚印,与他的脚印挨在一起。于是他整天想,这是谁的脚印呢?这是不是冥冥中暗示,这个女生将与我同行?她是谁?水泥地干了,脚印就此固定,直到下一次维修才会消失。他的目光继续在校园里寻找,琢磨着女生的鞋子……至今还有读者问,这是真的,还是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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