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水深流与小说的“好读”指数——王松长篇小说《伶人》读札
近十年来,王松的小说写作主要是在长篇和中篇之间发力,且成效显著,但他从不曾自足,更不会懈怠,始终对轻车熟路的舒适写作保持警惕,为如何增值小说叙事效能而殚精竭虑。成熟作家未必拒绝“焦虑”,没有“焦虑”的作家也未必会在文学之途走得太远。这就涉及老生常谈的两个问题:一是选择的焦虑,即“写什么”;一是表达的焦虑,即“怎么写”。对于王松,“写什么”显然已经不是问题,他专注的是故事的文学化淬炼过程,具体说,用怎样的叙述腔调呈现故事,并赋予故事呈现背后以独特寓意。
就长篇写作而言,经验老到的王松不会贸然进入“宏大叙事”,正面书写波澜壮阔的历史风云大剧,也没有建构史诗的欲望和企图,而习惯于独辟蹊径,将叙事焦点下沉至红尘岁月的深水区,以烘云托月方式,描摹位于社会边缘的纷纭世相命运,与历史大剧形成互文关系。《伶人》的题目看似简单平白,却是一个隐喻世界的象征。故事发生在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的津沽老城。那时的茶馆也叫茶园,大的茶园有自己的戏班,茶客也多为戏迷,来路不一,鱼龙混杂。茶园不大,却浓缩着世相百态。小说由正卷“红氍毹”、副卷“蓝氍毹”和“尾声”组成,“氍毹”为毛织的地毯,旧时演戏多铺在舞台,与戏曲气场相生相伴。铺红台毯以图吉利,合乎情理,又何以换上蓝台毯?里面的故事一言难尽。于是红或蓝的“氍毹”先后铺在舞台,也铺垫、生成了一部沧桑厚重、扣人心弦的戏曲江湖寓言。《伶人》的时间跨度不长,大约只在三到四年,与“史诗”规模的书写迥然有别,却有如静水深流,表面平展如镜,深处却暗伏着难以测度的世事苍凉和人生况味。
旧时中国流行过耳熟能详的坊间老话,“戏子无义,婊子无情”,此说法源于纯属想当然的世俗偏见,歧视意味明显。明清以降,士大夫阶层眼里的优伶行当,可用“艺术上的明珠,社会中的贱民”概括。在士农工商的传统等级秩序中,吃开口饭的伶人甚至被污名化为“娼优隶卒”,与娼妓、衙役、狱卒归为同列,并有法律明文规定,伶人子孙三代之后,方有资格参加科举,等于断绝优伶阶层上升的途径。至民国,梨园名角地位有了变化,被称作“老板”的艺人,戏座热闹,出场享用包银制,生活大体无忧,还时不时被招入府邸唱堂会,看上去风光体面,但根底上还是人身依附的“人设”,属于供达官显贵消遣的“玩物”。多数伶人社会层级低微,收入仅够糊口,且极不稳定,还要忍受地方恶势力的骚扰敲诈,只能抱团取暖,搭班谋生。他们沦为弱势群体,能做到不因小利而失大节,已经很不容易。
《伶人》中的祝延升是一个秦腔名伶,“秦腔”是河北梆子剧种的旧称,在京津冀一带颇有市场,其特点是唱腔音区高,旋律起伏大,情绪爆发力强。延升扮相亮眼,条件出众,先后在元和戏班和颐庆戏班领衔唱戏,名声越来越响,风险也越来越大。戏曲艺人以辛勤的艺术劳作服务社会,换来的却是低贱身份,这种付出与所得的屈辱反差和严重倒挂现象,显然有失公允,民众却习以为常,见惯不怪。祝老板对此心知肚明,也就不存奢望,认真唱戏,本分做人。有道是“树欲静而风不止”,这风来自方方面面,形形色色,为延升的戏曲江湖生涯带来起伏动荡,甚至几度险象环生,深陷绝境,但他都能在紧要关头硬扛过来,特别是在大是大非面前,不失江湖本色,坚守住了民族气节和艺人操守的底线。
王松小说中的年代背景,一向采用模糊处理方式。《伶人》没有直接描写日本人在华的野蛮霸凌行为,而是将其当作背景板,撕开岁月暗角,展示了处于社会边缘位置的艺人生存真相。他笔下的日本人能叫得上名字的没有几个,最难对付的就是熊本一文,其日本政客身份最初是隐蔽的,随着日本军国主义的侵华野心不断膨胀,熊本露出獠牙,胁迫延升随天皇表妹百合公主去日本巡演,看到对方不肯就范,便以绑架人质要挟,先是派人送来一个小纸盒,里面装有一根血肉模糊的人质手指,并冷冷表示,如果还不答应,将会送来更大的“纸盒”,难以自保的延升不愿伤及无辜,只有一死了之。延升突然离世,却死不见尸生不见人,熊本疑窦丛生,派人四处追查,最终成了无头案。真相是,由于师弟南三儿的秘密相助,延升得以“金蝉脱壳”,也算是天无绝人之路,这种叙事处理,称得上是小说中最惊悚、也最具悬疑性的神来一笔。
在《伶人》中,祝延升处于故事主线和人物形象的核心位置。台上的他,“俊朗脱俗,一张没上妆的清水脸透着英气,甭张嘴”,台下的他,懂礼数,知进退,沉稳冷静,大勇若怯。郁达夫曾有诗云,“曾因酒醉鞭名马,生怕情多累美人”,延升不敢多情,更不会滥情,只是遇到投缘的女人,还是做不到心如止水。江湖弟子,拿得起、放得下,是闯荡谋生的基本功,但情爱之事又很难一概而论。
王松小说素以写刚性硬汉形象见长,《伶人》却映射出他内心深处的某些柔软痛点。那些痛点与女人的凄美悲欢有关。大体说来,与延升有感情关联的女子主要有四位。女武生香宝和名妓林小姐,与延升同为“娼优隶卒”之列,易生相互怜惜之情,后两位,谢雨瑶是大盐商的四姨太,蓝小姐为旧军官的遗孀,也都各有身世不幸的难言之隐。
同一师门的香宝与延升相识最早,她心里一直心疼延升,延升却把她当作同门师姐,亲近归亲近,动心谈不上。香宝心绪复杂,反复交代师弟南三儿盯紧延升,凡是请吃饭的,只要是女人不用跟他本人商量,直接回了就是。延升知道了,也只是笑,香宝还告诫他,“别忘了师父当年说过的话,甭管多大的角儿,最后毁,就毁在三样事上,一是白门儿,二是黑门儿,第三就是红门儿”。所谓白、黑、红三门,分别是指“赌”“毒”“色”,香宝不担心延升会染上“赌”“毒”,却认定“红门儿”天生就是男人的软肋,她阻止延升与谢雨瑶私下接近,“看着是个美人穴,一捅可就是马蜂窝”,延升何尝不知此中利害,但还是身不由己,果然酿成塌天大祸。
接下来香宝的所作所为,远远超出了一般意义上的超凡脱俗。台上的香宝尽显女武生的英气,追求她的富商不止一人,香宝心里只装着延升,一一拒绝,“我树根不动,你树梢白摇”。但为筹得一万元大洋赎回身陷囹圄的延升,香宝主动找到冯老板,提出只要给钱,即以身相许,冯老板表示可以出钱,前提是香宝必须真心实意跟他过日子,香宝当即承诺:“唱戏的人立脚江湖,讲的就是一个义字,只要你冯老板这回肯帮这个忙,我这人就是你的了,日后跟着你,也会一心一意。”此举无异于卖身相救,延升得知,唏嘘落泪,当香宝行前与他告别,小说有这样的描写,“延升突然意识到,此时,也许就是今生今世,与香宝见的最后一面了,不由得抢步上前,香宝立刻朝后退了一步,硬着心肠说,院里凉,你进去吧。”这个“立刻朝后退了一步”的细节,如透亮的光束,映现出香宝内心的纯净圣洁。戏剧性的是,一年后冯老板去世,香宝意外成了寡妇,也获得了自由身,结局翻转,也是老天有眼。
把握《伶人》的故事内核,戏曲江湖之外的另外几个女人,由于与香宝形成的鲜明反差,更有令人回味的空间。林小姐是上海滩平康曲巷的头牌,在沪上的名声不输祝延升,本与延升素昧平生,却因戏曲结缘。她身为江南女子,却爱听北方剧种,一看到台上的祝延升,就被他那种苍凉激越的大腔大调吸引住了。在台下接触到真实的延升,林小姐更是暗自感叹:“你这样的男人,哪个女人要是肯轻易放手,真就瞎眼了。”在延升眼里,林小姐并没有风尘相,更多的是斯文,知性,她对戏的理解尤其让他高看,“这个角儿再怎么唱也唱不出那个角儿的味道。……说到底,这是人的事,不是戏的事。……如果细品,应该有三种,一是人演戏,二是戏演戏,三是戏演人,而这三种里,又顶数最后一种最难。”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彼此欣赏,说话投缘,关系也随之亲密,照此节奏发展,未必不是一桩好姻缘,为让延升留在上海,林小姐愿意倒贴一万大洋,延升还在考虑,事情就出了岔头,日本人强迫延升去虹口的昭和会馆唱堂会,延升身处不测,林小姐一直讨厌日本人,为确保延升的安全,虽百般不舍,还是忍痛割爱,冒险助他连夜逃离上海。临别时,她凄然感慨:“万般皆有命,半点不由人,你我注定就是这几天的夫妻缘分。”
此后两人关系中断。数月后却从上海传来消息,林小姐因抗拒日本军官的非礼而被残忍割喉,抛尸黄浦江。延升惊闻此事,让自己醉死一场。那个临别之夜,林小姐抱着延升喃喃诉泣,“我这婊子,你这戏子,凤凰彩票两人的这份情义,世上又有几人知啊!”延升也抱紧她,语声哽咽:“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就行了。”此情此景,延升铭心刻骨。接下来,日本人威逼利诱延升去唱堂会,延升当场拒绝,华先生提醒他日本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延升并不在乎,“大不了像上海的林小姐,让他们杀了扔进海河”,说着哽咽一下,“我这回要是去了,都对不起林小姐”!
林小姐的魂一直活在延升的记忆深处,由此引出另一段同样惊险的故事桥段。谢雨瑶出场最晚,延升与她见面次数最少,付出的代价却最可怕。大盐商陶如海仗着财大气粗,见到中意的女子,别管年龄多小,都要设法占有,谢雨瑶的幸与不幸,也就不言自明。“旁观者清”的香宝,曾提醒延升远离谢雨瑶,是因为蹚不起这个浑水,很快便被言中。谢雨瑶几次邀约,延升答应见面,冥冥中也与林小姐有关。同为江南女子的谢雨瑶,眉眼,脸盘儿,身形,长得实在太像林小姐,他第一次在台上看见她就心里一颤,恍惚觉得是林小姐从上海来到天津,台下再一聊,那相貌做派,知性谈吐,活生生就是林小姐再世重生。谢雨瑶生日邀约,也只是延升与她的第二次见面,他想象着能从谢雨瑶那里找到林小姐的感觉。幽会地点在女佣刘妈家,僻静、简陋,本以为安全,却是自投罗网。两人说了会儿话,谢雨瑶拿起一根筷子敲着板,为延升唱了一段小曲,之后的一幕,令人窒息:
正唱着,屋门突然推开了,刘妈一步跌进来,叫了声,太太——!
跟着,后面几个警察就冲进来。
雨瑶的脸立刻白了,在桌边慢慢站起来。
延升这时反倒很镇静,看看这几个警察说,你们什么事,怎么可以乱闯民宅?
一个干瘦的警察过来说,祝老板,都到这时候,就别说这种话了,大家的心里都明白。
说完,又扭头问雨瑶,你叫什么?
雨瑶的嘴唇颤了一下,说,谢雨瑶。
这警察又问,陶如海,是你什么人?
雨瑶一听,已经惨白的脸立刻变得蜡黄了。
大祸从天而降,延升只能听天由命。他被关押期间,远在京城的蓝小姐本与他无亲无故,却尽其所能,出钱出力,奔走施救,又并无所图。如此这般,四个女人在不同阶段与延升的相遇,皆非邂逅,而是主动介入,延升基本上是被倾心、爱慕、帮助的对象。她们出没于延升的命运轨迹,不顾风险,不计代价,真诚付出,已经不是能用所谓“桃花运”可以解释的,她们在《伶人》中都是独立的个体生命存在,具有同等重要的形象价值,也由此提升了小说的“好读”指数。
小说“好读”,与“故事”的呈现方式密不可分。早在三十年代,本雅明就曾指出,随着现代传媒兴起,可言说的经验因贫乏、落寞而日益贬值,“故事”被快餐式消息取代,资讯的无休止传播和繁衍造成“故事”的衰落,也为小说的叙事传统带来伤害。此后,博尔赫斯也做出“强大的虚构产生真实”的结论,重新定义了虚构的真实与“故事”的关系。这里的“真实”不是新闻层面的真实,不是消息来源的真实,而是被充分叙述化“故事”的真实,与生活的真实不具同质性。福克纳则从另一个角度,对“故事”和风格的属性予以甄别,认为好的故事能将风格拉高一个档次,用艳丽、浮华的文字雕琢故事并建立风格,是不足取的,它读起来漂亮,听起来悦耳,却使“故事”变得空洞而乏味。王松对讲好故事有一种天然悟性,并以多年的身体力行,向前辈叙事大师致以敬意。他的小说叙事之路,也曾经历过由推崇风格到专注叙述方式的艺术过程,一直坚持“工匠”精神,苦心孤诣,深耕细作,不断完成自我超越。
以往王松的一些小说,比较偏重于传奇性,我曾称之为“刀锋叙事”,追求一种“仗剑起舞”的酷烈之美,叙述过程充满力量和动感,寒光逼人,刀刀见骨,打造草莽英雄、硬汉形象更是其拿手好戏。其近期小说开始求变,《伶人》即为典型“案例”。小说采用内聚焦的叙事框架,整体写意,通篇工笔。故事主线若隐若现,内在结构有如“俄罗斯套盒”,大的故事内核嵌套了若干子故事的细胞核,每个细胞核的裂变由不同人物命运主导实施,叙事逻辑严谨,语言针脚绵密,复杂交织,细腻缠绕,彼此勾连,互为镜像。小说文本如同一套精密的文学编程系统:方言是其外衣,腔调是其表征,民俗是其肌理,命运是其骨架,悲悯是其血脉,叙述过程有如高度精密的钟表,所有的齿轮严丝合缝,运转有序。
《伶人》的小说句式自带某种“曲艺基因”,人物语言妙用相声“抖包袱”的艺术手法,将机趣、意趣与幽默元素融为一体,味道醇厚,耐人咀嚼。
这个早晨,正吃着早饭,香宝和南三儿一块儿来了。香宝这些日子养得气色挺好,一见延升,翻他一眼说,你这回出去,钱是挣了。
延升听出她这是半句话,没接茬儿。
果然,香宝又说,可也欠了一屁股两胯骨的风流债。
延升明白了,她是指上海林小姐的事。立刻瞥一眼旁边的南三儿。
香宝说,你甭看他,你那点事还用他说,报上早都给抖搂出来了。
延升问,哪个报。
香宝哼一声,现世报儿!
延升嘟囔了一句,我的嘴也欠,多余问。
南三儿忍着笑说,你俩这儿说相声呢,一搭一句儿的。
这类描写,得益于王松小说运用自如、且具标识度的“掰扯”方式。对此他曾有一段夫子自道:“我一直让小说有个好故事。但发现,有一种故事,无论你怎样费尽心思把它讲得天花乱坠,甚或像一块漂亮的猪肉五花三层,总觉得好像还欠点什么。欠什么呢?想来想去,应该不在故事本身,而在于讲述它的人。说白了,这故事不能平端出去,得‘掰’着讲。……‘掰’与推理的共同特点是,都会有一个逻辑的脉络,而随着故事的推进和发展,这个脉络也会被逻辑的合理性和自洽性不断矫正。但不同的是,推理到最后,必然会推出一个确切的结果,比如案件,也就是所谓的真相大白。但‘掰’却未必,也许掰到最后,仍然还是一个不确定,或不可靠的结果。其实不可靠或不确定,也许恰恰是合理的。”为突显“掰扯”效能,王松的叙事腔调有了几乎脱胎换骨的改变,语言克制、简洁、精准、留白,挤干句子水分,放弃浮华修饰,以简单白描的句式,营造深不见底的“冰山”效果,进而融入大道至简、大味必淡的小说美学境界。
经由王松式的错位“掰扯”过程,似乎已经可以洞悉《伶人》的叙事意图:以视点下沉的民间人文立场,消解精英文化的某些优越感,走出约定俗成的陈旧审美误区,为“戏子无义、婊子无情”的传统认识纠偏和正名,寻找生命力坚韧旺盛的文化根性,确立民间价值的叙事主体性。事实上,好的小说总是充满了可供遐想的多义性和不确定性。如此,还是借用王松本人说过的一句话来收笔,更有意味:“重要的只是过程,至于结果,见仁见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