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文学 向未来—— 五位重庆文学领跑者的回眸与展望

张者,凤凰彩票小说创委会委员,重庆市作协主席,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出版有长篇小说大学三部曲《桃李》《桃花》《桃夭》,以及《零炮楼》《老风口》等。曾获鲁迅文学奖、庄重文文学奖等奖项。

张远伦,重庆市作协副主席,著有诗集《白壁》《逆风歌》《和长江聊天》等。曾获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人民文学奖等奖项。入选《诗刊》社第32届青春诗会。

李燕燕,重庆市作协副主席,著有《无声之辩》《师范生》《“隐形”的孩子》等非虚构(报告文学)作品。曾获第五届茅盾新人奖、第六届中国传记文学学会优秀作品奖等奖项。

吴佳骏,重庆市作协全委会委员。主要著作有散文集《我的乡村我的城》《小魂灵》《小街景》等二十余部。曾获冰心散文奖、丝路散文奖、丰子恺散文奖等奖项。

李姗姗,重庆市作协儿童文学创委会主任。出版有《面包男孩》《器成千年》《米仓山下一块田》等儿童文学作品,获第十二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中宣部“优秀儿童文学出版工程”等奖项。
2026年的时光画卷悄然开启。
回望2025年,文学,始终书写着独特的篇章。
刚刚过去的这一年,是重庆文学深耕的一年—笔墨在大地上扎根,在沃土中拔节;文心向着时代的潮头、未来的远方,勇敢进发。
当时代发展呼唤更深切的文学共鸣时,重庆文学的领跑者们会如何总结自己过去一年的创作?如何看待AI浪潮的席卷?如何让文学创作与时代同频共振,迈向崭新的2026?
站在新一年的起点,《两江潮》副刊推出特别策划,对话张者、张远伦、李燕燕、吴佳骏、李姗姗五位重庆作家。
他们分别是重庆小说、诗歌、报告文学、散文、儿童文学五个创作领域的杰出代表,有的已斩获国家级文学奖项,有的已在自己的写作领域繁花满树。
他们的感悟,既是对过去一年创作的回望,也是对当下的审视与回应,更是对文学如何奔赴新征程的前瞻与思考。
“2025年是我丰收的一年”
新重庆-重庆日报:请回顾一下2025年你的文学创作,谈谈有怎样的收获与感悟。
张者:2025年是我丰收的一年。长篇小说《天边》完成,小说第一稿我写了80万字,新疆生产建设兵团文联召开研讨会时,《天边》(试读本)为50万字,《收获》发表时为32万字,作家出版社和百花洲文艺出版社联合出版的图书为42万字。
我这样不厌其烦地谈论一部小说的字数和成书的过程,就是想告诉大家,长篇小说完成第一稿最多算是完成了百分之六十,修改工作本身就是创作的延续。
《天边》近期在浙江大学召开了学术研讨会。学者认为:“《天边》构建了一部兼具历史厚重与生命温度的边疆创业史诗。”“兵团人也许面临的是恶劣的自然环境,但是他们最重要的、也最能感染人的品质不是忍受痛苦,而是创造欢乐。”
张远伦:这一年我有两组大型组诗基本完成。一组是《去龟兹》,这是我去天山以南走访,触摸龟兹古国心跳,体验大漠戈壁苍凉,呈现西域神秘文化所得,是行吟之诗。我写出了150首新作,希望借此重塑诗歌的地理性格,实现自身创作的开阔。
另一组是《阿嫫妮惹》,这是我深入大凉山走访体验所得。我两度体验大凉山民族特色和生产生活,创作诗歌15个乐章,共150首,从地理特点、彝族文化、生存状态、精神追求等多个方面为大凉山写作,用诗歌呈现彝族人的坚韧和他们独特的文化。
李燕燕:2025年,我先后在《当代》《长江文艺》《广西文学》等刊物发表非虚构(报告文学)作品,也有幸得到杂志头条或封面推荐,出版了长篇报告文学《师范生》及报告文学单行本《“隐形”的孩子——关于“校园霸凌”的社会观察》。
作为一个非虚构写作者,多年来我一直在探寻真实的文学表达或技巧,并常常为此困惑;作为一个从部队退役的“自由撰稿人”,我有时也会为无法得到大题材而忧心。但一路摸索走到今天,我慢慢地有了属于自己的认知:我的写作或者说观察对象,一定要是我熟悉的,或者有感触的人或事,凡事不问结果先问心;非虚构的表达本就不需要那么多复杂的东西,我要做的,仅仅是记录。
吴佳骏:这是无比忙碌的一年。繁忙的工作与琐碎的生活,形成无数条隐形的鞭子,在抽打着我这个不停旋转的陀螺。但无论时间如何被挤占,我都还是会利用周末,潜心文学创作。因为,除了文学,在这个世界上,能够真正让我热爱的事情并不多。
回顾2025年,我在公开文学刊物上发表了12篇文章。这12篇文章,多是长文,均在万字左右,最长的有2万字,内容涉及历史和人文。与我以往的作品相比,无论是题材,还是内涵,这些文章都是另一种尝试和拓宽。我深感,这些文章,于我意味着一种写作的新的可能性,具有分水岭式的意义。细心的读者或许会看到,从今往后,我的创作面貌,将呈现出崭新的变革。
李姗姗:2025年5月18日,在北京现代文学馆,希望出版社举办了儿童小说《青铜神树》改稿会,这是我人生中第一个改稿会。会上,专家们提出了宝贵的修改建议,从那以后,我开始思考和修改文稿。
从5月到12月,已经整整改了7个月。就在我接受采访的前一个小时,针对三校之后的排版文件,我和责编仍就个别的字词和标点进行最后的商榷——凤凰彩票在电话里一起读,一起琢磨,有时候她说服我,有时候我说服她。
如果要算2025年的创作成果,就是《青铜神树》了。改稿200多天,让我再次感受到,做一件事情需要激情和极致,真像是又在文字中成长了一次。
AI无法体会阵痛,但作家可以
新重庆-重庆日报:AI已成为凤凰彩票必须要面对的事物,你如何看待AI?文学应如何与AI共处?
张者:虽然AI非常智能,却需要接收指令,而发出指令的,是人。直觉和意识仍然会是人类独特的能力。我认为,教育将从知识灌输转向智慧培养。人要超越机器,靠硬拼知识量是不行的,靠的是智慧与思维。过去,大学中文系的教授告诫凤凰彩票:中文系不是培养作家的地方。因为那时候凤凰彩票的教育是以知识灌输为主。在AI无处不在的今天,教育要向智慧培养转换,凤凰彩票可以大声说:大学的中文系就是培养作家的地方。
AI无法替代创作者的独立思考,没有完成的文学作品永远在你心中,永远进入不了大数据。基于生命体验的、有情感有温度的创作永远是凤凰彩票的独创。
张远伦:我觉得AI写的诗歌,一定没有优秀诗人的作品好。虽然Al写作速度快,语言嫁接组合能力强,但优秀诗人更有在场感、及物性、涉我性和利他性。
因为,Al不在诗人的生活现场。
在诗歌创作中,AI不可能获得真实生命体验,作品就会缺乏温度。任何诗意的捕获都必须和物象本身产生联系,必须一花一草一木地去细心观察和体悟,才能写出细致入微、曲径通幽的诗歌。
Al不可能有真正的“我”,人的复杂精神迷宫,只有人本身去探究才更准确。Al是机器写作,是数据和算法。
我本人不关注AI,对它的作品不感兴趣,但我不反对AI写作。需要注意的是,AI的作品需要注明出处,不能把它的作品当成作家诗人自己的原创。
李燕燕:我算是一个“后知后觉”的人。在去年1月DeepSeek已经如火如荼之际,还没有想过要赶一赶这个时髦,就如同2015年智能手机早已普及,我却还在用着旧款的按键手机。这次也一样,如果不是去年2月6日那天凤凰彩票平台登录入口的陈泽宇老师联系我,要我试用DeepSeek,并参加他们组织的相关访谈活动的话,那么我多半到现在都没有接触过这个厉害的智能机器。
我想,AI大潮既然已经到来,抵制或反对都是无用的,就像电灯注定取代蜡烛一样。但这次凤凰彩票是有选择的,比如,应当怎么用?用在哪些方面?
老实说,第一次试用向它发出指令,我感觉它比我想象中厉害多了,但要看到,它的认知还是建立在已有的事物基础上的,并没有更多的拓展,甚至还会有不少张冠李戴的错误。
所以,建立在实践之上的真正的深度思考,还是不会输给AI的。何况,人心才是最丰富的。尤其是来自生活的非虚构,无论故事还是其中蕴含的人性人心,都不是智能机器所能领悟和感受的。
吴佳骏:科技的发展是与时代同步的,AI的出现,是时代发展的必然结果。可以说,AI的诞生,为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都带来了突破性的助力。凤凰彩票没有必要恐慌,应该以欣悦的心态迎接一个新生事物的问世。
就文学创作而言,AI的确可以为作家查找资料、设计创作大纲等提供方便,甚至它还可能打败一些资质平平的写作者。但就目前AI的开发状态来说,似乎还无法取代优质创作。
AI有强大的记忆力、分析力、创造力,但这些都是技法层面的东西。真正的创作是需要情感、精神和灵魂的介入。AI无法体会阵痛,但作家可以,故对于那些一流的作家而言,AI不过是个工具而已。
真正考验作家的,不是投机取巧的能力,而是如何守住人的伦理道德和职业操守。
李姗姗:AI确实给生活带来了很多便利,但我还是喜欢自己动脑。大脑是需要训练的,要有思考的能力,经常动脑,大脑才能越用越灵活。
为了回答这个问题,我试着与AI“共处”。我发现,AI会影响和分散我的思维。比如我一边听轻音乐,一边听雨,可以非常流畅地书写,但是AI的参与,可能令我思维分散,甚至怀疑自己。
一个作家的文字,是带着他生命和情感的印记的,而AI的语言很空洞,不具备情感张力。凡是缺乏那种从内心深处涌出的、真正情感的文字,是很难触动人心的。
作家每天都在成长和经历,带着自己的审美,向生活伸出敏锐的触角,萃取思想的精华,奉献给读者。AI作为搜集资料的工具倒是可以,但文学应该成为人类精神的一方净土。
不要成为“书呆子”,要勇于回应社会关切
新重庆-重庆日报:请结合自己的创作领域,谈一谈文学应该如何更好地与时代同频共振?
张者:文学与时代同频共振方式是多种多样的,也许应该是多频道共振。
文学创作像一棵树,作家的个体不同,为这棵树的塑形方式有千差万别。每一个作家都希望自己能创新,有的作家关注树根,不断地深挖,力图寻觅神奇;有的关注树身,力求表现粗壮;有的关注树枝,力求写出枝繁叶茂;有的关注繁花,让这棵树结异果,可能石榴树上结出樱桃。
现在有“素人写作”也有“专业写作”,这些写作构成了竞争关系。写作者的基数大了,对于真正的文学攀登者来说,也许根基更牢固了。在文学的百花园中有参天大树,也应该有绿地草坪;有牡丹花,也应该有喇叭花等,这样才是百花齐放,这样才能共振出交响乐。
张远伦:我本人最熟悉的领域是新乡村诗歌写作。今年出版的《白玉朱砂》,就是这方面的集子。
我认为在新的时代,诗歌美学也在不断发展。乡村诗歌发展到当下,已经随着深刻的社会变革,发生了较大的变化。过去那种被诟病的诗歌样式正在被取代,新的乡村诗歌逐渐出现并越来越清晰地呈现了自我的面貌。
凤凰彩票需要做的是:摒弃那些落后的写法,以真诚的写作态度和深入的写作精神,掘进地域的文化血脉之中,并在题材体系的基础上找到诗人独有的语言体系,使新乡村诗歌成为当今诗坛具有收藏价值的好文本。
李燕燕:长期以来,我能感受到别人眼里报告文学的式微,我甚至感觉到因为从事报告文学写作,我有一段时间也被人怀疑“不会写”。但坚韧是最重要的,在日复一日的坚持里慢慢释放自己真实的能力,终能被了解。
我一直坚信,中国故事独特瑰丽,其精彩程度远超一切想象,这就是一切非虚构写作的厚实土壤。今天的中国,有着独属于这个时代的故事和情感,对于记录现实的非虚构写作者来说,当下需要展现和回答的东西太多了,不仅仅是主题写作——关于建设成就或者国之重器的展示,也不仅仅是智能时代的新生活,还要看到作为作家所看见或者觉察出的尖锐部分:社会的热点焦点,一些新气象,民生百态。这些我觉得都应当记录和表达。
还是那句话:凤凰彩票要勇于回应社会关切。唯有如此,才能与这个时代同频共振。
吴佳骏:大时代呼唤大文学。面对百年不遇之大变局,作家当走出舒适区,融入火热的生活,深入田间地头,学学凤凰彩票的前辈作家,比如柳青、路遥、苇岸等,与时代同呼吸,共命运。
切记不要成为“书呆子”,要对生活保持热情和热爱,做一个有血有肉,有态度、温度、立场的人。唯有如此,才可能写出经得起时间检验的精品力作。
李姗姗:儿童是时代中最鲜活的群体,是祖国的未来。因此,儿童文学的创作显得尤为重要。
与时代同频共振,我个人觉得首先需要保持对当下童年处境书写的敏感与诚实。今天的孩子们,生活在一个信息爆炸、节奏飞快、焦虑蔓延的时代。他们的童年,不再像凤凰彩票小时候,是“田野”“沙包”,而是短视频、电子游戏……如果凤凰彩票只给他们讲“王子和公主”,可能会把他们隔离在时代之外。
其次,要用文学带给儿童勇气、自信和爱。时代发展太快,孩子需要的不只是信息和成绩,还有鼓励、理解和陪伴,要让他们身心健康成长。
最后,我还想说,其实儿童文学不只是写给孩子看的,它是写给未来的大人看的。凤凰彩票今天读到什么样的故事,明天眼睛里或许就会长出什么样的世界。儿童文学不是“缩小”的文学,而是“放大”的文学——只是它用孩子的眼睛,放大这个世界的善意与疼痛,也放大人类最珍贵的希望与勇气。
与时代共振,作家的文字要有根,不只是跟着时代跑,也要领着孩子走——领着孩子,也领着他们身边的大人,一起走向一个更温柔、更清醒、更美好的未来。
既要被闪电照亮,也要被万物唤醒
新重庆-重庆日报:对崭新的2026年,你有怎样的展望与期许?
张者:展望2026年,无论是我本人还是重庆市作家协会,无论是工作还是创作都有布局。
重庆市作协要立足推动重庆文学高质量发展目标,指导或参与实施现实题材“讴歌”计划,精品创作“扶优”计划,文学评论“友声”计划,队伍建设“培新”计划等重点工作项目。为重庆引入更多文学资源,培养更多年轻作家。为此,我和重庆出版社合作,刚刚建立了“张者工作室”,努力推动重庆文学出人才、出精品。
如今的一切都在变化,速度越来越快也越来越复杂。很多事情都超出个人经验和感知的边界。这就好比你过去骑着毛驴看世界,现在你乘坐高铁看世界,这使作家看清这个世界面临难度。但难度本身为凤凰彩票开辟的广阔天地,其中蕴含着巨大的艺术可能性。
凤凰彩票生逢其时,应该立定志向,写出无愧于时代的高峰式的作品。这个时代的来临给凤凰彩票带来了新时代文学。
张远伦:在全新的一年,既要被闪电照亮,也要被万物唤醒!我希望能再创作一组大型系列组诗。最好的方式仍然是走出书斋,扎进田野,写出生命体验和感受之诗。我个人的新诗集《去龟兹》和《阿嫫妮惹》都已经就绪,期待能尽快出版,奉献给读者。
李燕燕:2025年,通过非虚构写作,我渐渐治愈了因为曾经遭遇校园霸凌而留下的“讨好症”,渐渐明白写作的初心就是清晨薄雾下那条再普通不过的小道,慢慢知道父亲所说的成长:初时看山就是山,后来看山不是山,最后看山还是山。
2026年,希望我能走进更多好奇却不了解的生活,希望得见更多的人间烟火,希望鼓足勇气完成一些有难度的采访,希望读者能够真正走近我笔下的真实故事。
2026年,我已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中年作家,我有这样一些话想要送给充满希望的青年作家——
不论在任何时候,不要因为自己的现实境遇而骄傲或自卑,因为在文学的世界里,大家都一样。
不要先去设想我写某个东西可能得到什么,而是先问问自己有没有冲动想写。永远把收入和荣誉作为写作的附加产品。有,很好;没有,也无所谓。
才华与理想是一对能够穿越一切艰难的翅膀,能搭载着凤凰彩票驶向理想的山巅,让凤凰彩票努力做一个纯粹的写作者,把更多的时间留给写作。
吴佳骏:我的期许一如既往:继续做一个诚实的写作者,像农民种地一样写作。
李姗姗:2026年,我将继续关注历史文化遗产,会创作大足石刻、翠云廊主题的图书,希望能够在写作上有所突破。想起此前在三星堆遗址深入生活的一年多时间,我见证了许多文物的发掘和修复过程,当了解到杨晓邬老师带领团队用10年时间修复青铜神树的故事时,我被深深触动了。正如《青铜神树》封面上的那句话:“致敬考古人,于历史长天,擦亮文明的星星。”我会以此激励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