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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江文艺》2025年第4期|朝颜:高处
来源:《湘江文艺》2025年第4期 | 朝颜  2026年01月05日08:28

朝颜,凤凰彩票会员,江西作协常务理事。作品见《人民文学》《青年文学》《上海文学》《当代》《天涯》《作品》《芙蓉》《新华文摘》等刊,入选《21世纪散文年选》等选本,有作品译介到国外。获骏马奖、《民族文学》年度奖、东坡诗文奖、丁玲文学奖、三毛散文奖、谷雨文学奖、江西文艺创作奖等奖项。出版散文集《天空下的麦菜岭》《陪审员手记》《赣地风流》《古陂的舞者》《父亲的大海和太阳》《河流漫过日常》《陈酿的光阴》等。

高   处   

文 | 朝 颜

从高处摔下来的那一刻,我并没有体验到飞翔的感觉。本能“啊”的一声尖叫,从喉咙口急促发出,然后随梯子重重地砸到地上。地是货真价实的硬砖地,它在承接住慌不择路的人与梯子时,也对我的后臀实施了重重的一记反击。

第一反应竟然不是痛,而是懵,仿佛还没来得及想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头脑处于短暂的混沌状态。等我终于回过神来,用力支撑着,直起身子时,才发现密密丛丛的黄瓜苗中间已出现一块可笑的空缺,精心侍弄好的藤蔓和被砸断的爬藤竹竿一同仆倒在地。方才的努力前功尽弃,而我却为它摔得如此惨重。何苦来呢?我的心比臀部所受的创伤还要疼痛。

我艰难地挪到台阶上,坐下来缓一缓。钻心的疼痛开始弥漫上来,痛,眼冒金星的痛,几近休克的痛,一时无法确定痛处的痛。汗珠子从背上、额头上一串串沁出来,我知道,这绝对不只是天气炎热的缘故。用仅剩下的一点力气给丈夫发去微信:“我从梯子上摔下来了。”起初他以为是小事,回复以捂脸的表情,几秒后突然意识到不对,拨通电话,说他马上赶回家。

时值六月上旬,知了烦不胜烦地在耳边聒噪着,同样的音调、不变的节奏,一声一声,喋喋不休地叫着,仿佛在嘲弄我的不幸。这真是一个灰暗的日子,上午公众号因为转发了一篇诗文被禁言一周,心情很是郁闷。下午在家等待空调维修师傅,约定的时间早已过去,人却迟迟不来。若不是因为等待师傅空出一大截时间,我也不会搬了梯子去整理黄瓜藤。在院子里劳动,也是为了第一时间给师傅开门。手脚勤快,不愿意虚度光阴,喜欢从细处替他人着想……细究起来,几乎全是优点,但它带来的后果却如此不堪。我真想仰天长叹:“这还有天理吗?”

能怪谁呢,当然只能怪自己。我试着总结了几条缺点:太过自负,从不叫人扶住梯子(父母就在屋子里待着呢);动作太快,缺乏安全意识(人在高处,双手离开防腐木爬藤架借力点时,还未确定梯子是否稳固,就一脚踩了下去)……

前几天,我还在小区里爬树摘杨梅,跳上跳下,从这棵树转战那棵树,从这根枝条攀向那根枝条,像只猴子。我爬到了杨梅树的最顶端,摘取了最大最红的杨梅,树枝晃晃悠悠地要断不断,而我的安然无恙,摘到不想摘为止。树底下几个女邻居仰头看着我,羡慕得几近于恨。我自诩体形轻盈,身手敏捷,平衡能力强,从小就爱爬高,从没摔伤过,这真不是吹的。

四十岁之后,我几乎意识不到年龄在增长,依然一有机会就爬到树上摘枇杷、摘柿子,摘一切可摘之物,即便是以干部身份驻村时也不例外。我对自己的攀爬能力既得意又骄傲,总是瞧不上那些笨手笨脚的人。看到那些为了摘几个果子握着竹竿在树底下转来转去又不得要领的人,我心里总要滋生起一份怜悯。就连我妈都对我上树的动作啧啧称赞,说我有她从前的风采。夸完后,她就大讲特讲她小时候爬树的故事,比如小学老师正到处找她,她却躲在老师头顶的树杈上偷笑。就这样,我不断被称赞,被鼓励,越来越大意,越来越相信自己拥有一副好身手,必将万无一失。

这下好了,我得到了惨痛的教训。苏轼早就说过“高处不胜寒”,我一直觉得和我没有半毛钱关系,现在总算是切切实实地体会到了。

一架高达两米的不锈钢梯子,终结了我的骄傲。

作为施害的一方,从严格意义上说,它同样属于受害者。此刻,它横着瘫倒在地,像一只奄奄一息的野兽。在买下它之前,我原本拥有一架比它稳重比它矮些的梯子。对高度的追求,使得我喜新厌旧,将它视为新宠,一有时间就搬动着它爬上爬下。的确,它带给我的视野是完全不同的。站到最高的那一级时,我就高出了防腐木爬藤架一个头,颇有一览众山小的快意。那些从院子外经过的邻居,那些围着花草嗡嗡叫个不停的蚊子,一同被傲慢的目光俯视。我享受站在高处的滋味,从前需使劲才能摸着的枝蔓,现在任我玩弄于股掌之中。掐掉卷须、剪除分枝、扎紧爬藤……一切都可以因站在高处而顺利完成。

父亲在得知我摔跤后,一边悄声问母亲:“她还能不能走路?”转头又大声责怪我:“好好的,种什么花哟。”是的,在他的认知里,始作俑者就是那些我酷爱侍弄的花草树木。就像母亲一到院子就被蚊子追着咬,父亲责怪的是不该弄个院子惹麻烦。可是我多么热爱这个庭院啊,为了拥有种花种果种菜的自由,我不依不饶地在丈夫耳边碎碎念了好几年,甘愿自讨苦吃,掏光积蓄并接受举债。好不容易拥有了庭院,我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联系商家安装了体积堪称巨大的防腐木爬藤架。老板好心对我说,房子全部装修好再进场不迟,我一句也听不进去。立刻、马上,好像到嘴的肥肉就要被别人抢走似的。我真是个固执的人,以不管不顾的方式,铆定了种植这一件事。

谁知道我有没有“中毒”呢,那些自媒体的花园视频,那些朋友圈的小院照片,早已诱惑我多年。一个千方百计逃离土地的所谓文化人,依然对土地执念深重,这难道不是一件让人匪夷所思的事情?父亲种地的时间比我长久得多,但他进城后,早将那些繁重琐碎的劳动抛弃得一干二净,绝无顾念之情。如今他坐在电脑前,读网络小说,写应时应景的诗词联赋曲,比我活得更像一个城里人,或曰文化人。无论如何,他有理由谴责我疯狂的举动。

我在等待丈夫回家,尚不知伤情轻重的情况下,还强撑着将梯子扶起来,归置到墙边,又将黄瓜架扶好,使它至少恢复一点向上生长的样子。对了,还有一盘点在院子里的蚊香,也没忘记收拾好。我不能忍受我的庭院一副乱糟糟的样子,为此,我不惜牺牲大量的写作和阅读时间,甘愿被日晒雨淋,忍受住腰酸背痛,还美其名曰劳逸结合。每天下班回家,我一踏进院子就呈疯魔状态,这里摸摸,那里整整,以致家人坐在饭桌前轮番喊我吃饭,直到失去耐心。更过分的是,晚上散步回来,丈夫早已上楼洗漱,我一个人在院子里左转转、右转转,打开手机电筒东看看、西看看,不觉一个小时又过去了。

倾心付出的结果又如何呢?两年了,我的葡萄还在架下艰难求生,开花结果一年比一年少;我的百香果经历了一次团灭,只好从头再来;我的黄瓜在接近爬藤架顶棚时停止了生长,好不容易结了几个瓜还被虫子叮成烂瓜……又一个夏天到来了,偌大的爬藤架仍旧光秃秃的,像一个缺乏创意的冷笑话。如果容许自我安慰,要怪就怪爬藤架太高了,高过了植物的生长速度。事实的本质其实是我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以为热爱终会换来回报。只可惜理想越是丰满,现实越是骨感。想想啊,只需几十上百元钱,就可以买一大堆水果回家,吃到饱、吃到腻为止。而我买土、买肥、买药、买种苗,买一切庭院所需之物,天知道那些花出去的钱可以换回多少水果。

冷静细想,我已在自我意识的高处悬浮日久,今天这一个跟头,栽得真不冤。

脑海中忽然闪出一个灵魂之问:我是不是该知难而退了?

事实上,我从小就不是一个知难而退的人。拥有记忆的童年,大约在三四岁光景,我胆战心惊地爬上过一棵驼背樟树。樟树长在我家屋后,相当于二层楼高,我家的房子劈山而建,屋后土坡的高度正好与樟树根部齐平,村里的孩子就都爱爬上去玩。平缓的驼背树干、斑驳的树皮、青绿的寄生,都是可望而不可即的诱惑。我站在土坡上,眼馋地看着他们玩。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对靠近树根的孩子发号施令:“把她拉上来玩。”于是,我被人牵着手战战兢兢地爬向了人群。还没等我缓过神来,好好享受上树的快乐,拉我的人已经松了手。那个女孩子忽然下令:“大家快摇,使劲摇。”恐惧攫住了我,稚嫩的双手和小小的力气根本不足以抱住粗壮的树干,不到一分钟,我从驼背樟树上摔了下来,跌落在一楼屋后的水沟里。

那群大孩子见此情景,迅速作鸟兽散。等母亲回来,没有一个人承认此事和他们有关。幸好我没有受伤,母亲便不再深究。第一次不光彩的爬树经历,以母亲砍掉那棵驼背樟树永绝后患告终。人们都说“吃一堑长一智”,按说我应该从此学乖,避免一切危险运动才对。但我反其道而行之,好了伤疤忘了疼。那一摔,不仅没将我吓倒,反而把我的胆子给摔大了。随着年岁增长,我开始有力量掌控高度,迅速成长为天不怕地不怕的野孩子。

我已经忘了爬树的最高记录是多少米,当然也不可能去测量。反正打上小学起,我就成了手脚利索的爬树高手。去小河边摘无患子当洗涤剂,去屋后摘朴树果实装弹弓,去山林里摘野果满足味蕾……但凡有人能上的树,我都可以有样学样,爬得只有更高,没有最高。父亲经常向别人介绍我:“她是我家小猴子。”这只是他的一种谦称,其实他白天很少在家,根本不知道我已经成了十足的小猴子。我家屋子的北面有一片竹林,竹子除了被刻字,最大的用处就是供人攀援练手劲。我经常与小伙伴比赛,每人选定一棵成年竹,噌噌噌往上爬,就比谁爬得更高更快。不用说,那些竹子几乎每一棵都被蹭得滑溜溜的了。

现在的孩子估计很难想象,我可以躺在树上睡午觉。屋后的小树林里,有一棵老榆树,每年脱一次皮,枝干光滑洁净,呈灰白色。它相当于我的秘密基地,我经常于午后悄悄地爬上去,择一根最粗壮光滑的枝干平躺下来,手脚就那样垂吊着悠悠地晃,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在高处入眠,时不时有鸣蝉和小鸟唱催眠曲,连梦都是天马行空的。可想而知,父亲种下的桃树、李树、柚子树、枇杷树……一旦果实成熟,没有一棵能逃过我的“魔爪”。我的几个堂姐都没有我这样的好身手,尤其是进入青春期后,她们早已羞于上树,只能眼睁睁地站在树下,等待我投下收获的果实。

长大后,我读到卡尔维诺的小说《树上的男爵》,十二岁的贵族少年柯希莫因拒绝食用象征家族权威的蜗牛餐,与父亲发生激烈冲突,愤然上树并发誓永不落地。他活在那个自己建构的高处,以独特的方式获得生存所需,并在漫长的岁月里逐渐探寻到自我和生命的意义。如果一定要从这部小说中提取一个精神内核,那就是自由,属于高处的俯瞰众生的自由,不受任何权威规训和约束的自由。

那么,当我一次次往高处攀爬,难道不也是受一种本能的对自由的渴望驱使?地心引力的限制,循规蹈矩的生活,是不是总让人从灵魂深处萌发出打破这常规的念头?攀登珠峰的人,为何即便面临生命危险依然乐此不疲?谁能够真正放弃穷尽一生也要向往的高处呢?

人在成长过程中,大抵都要经历一段叛逆期,那或许正是自由意志与生命藩篱的一次过招。

然而世界上从来没有不受约束的自由。比如现在,疼痛让我在心存侥幸的同时,又不敢掉以轻心。它限制了我的行动,逼迫我走向平生最不愿走进的医院。

丈夫将我扶到汽车副驾驶座上,没有责怪,更没有气急败坏、喋喋不休,真是谢天谢地。这个男人与我争吵了十几年,在中年时忽然共同走向了平静。在自由和约束之间,凤凰彩票不停地互相拉扯,终至平衡。年轻时他向往职场的高处,不断地向上走、向外走,去拼命工作,去应酬喝酒,忽略了我的需求、孩子的需要,在婚姻中积攒下诸多矛盾。如今他认清了现实,内心的欲求越来越寡淡,开始将家庭视为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退一步想,假设年轻时我不放他去攀登高处,此时的他,是否正抱定终生遗憾视我为绊脚石?

我费力地系好安全带,这个平时轻而易举的动作让我疼得龇牙咧嘴。人总是在忍受病痛时方才格外珍视健康。确乎是因为缺乏,所以渴望。就像小时候,我的个子似乎被金刚掌摁住,总也蹿不起来。我就喜欢踮着脚尖往上探,或爬着梯子登阁楼,仿佛这样我就变得高了一截似的。我与哥哥互相嘲讽彼此的身高,发明了“矮子兵”等诸多绰号,用于对骂。但他毕竟比我大三岁,还是个男生,我永远也高不过他。某种程度上,这种局面进一步激发了我向高处攀登的意志。在上树这件事情上,哥哥永远不如我灵活。他只是攀援了矮矮的木马,就把眼角摔破,摔出血了。不过他挺坚强的,强忍着始终没有哭,被撞见事故现场的二奶奶心疼地呵斥为“厚眼皮”。

事实证明,好强并不是什么好事儿。我在童年重重摔过一跤之后,如今人到中年仍经历一次从高处跌落的事情,不可谓不丢人。而我的哥哥已经在城市里按部就班、循规蹈矩地过着日子,再没遭遇过同样的困境。除了公园,他几乎没怎么走进过大自然,更别提回到土地的身边。从小,我就比他热爱田园生活,他认不出的稗草我轻而易举就能挑出来,他扔掉的锄头我老老实实地扛回家,他以对土地丝毫不负责任的态度奔向了城市。只有我这个大傻瓜,还千方百计地追逐那失去的一亩三分地。当我重新审视自己的内心,不禁产生犹疑:人的一生,是否真的需要那么多热爱,那么多梦想?可是,我愿意放弃吗?能够放弃吗?

一瘸一拐地找医生开好CT检查单,躺在那张令人生畏的检查床上,我闭上了眼睛,听见电流在耳边低低地混响,仿佛对我发出的警示。即便如此,我仍侥幸地想:也许只是伤及筋络和肌肉呢,明天起来,又是一个“好汉”。两个小时后,检查结果揭示了我人生中第一次伤筋动骨的事件:骶骨和尾骨两处骨折。医生举着胶片看了又看,安慰我说:“轻微移位,不用紧张,简单用药就行,最重要的是休息,近期能不走动就不要走动。”

现在,我躺在卧室里,开启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疗养生活。每天下午,母亲一边抱怨,一边给庭院里的一众植物浇水。前院、后院、侧院,地栽的、盆栽的,林林总总。她恨透了那些蚊子,说不定也恨透了那些在她眼中一无是处的花花草草,但她毫无办法。所幸,她应不至于连我一起恨,毕竟我是她亲生的,她只能无可奈何地替我承担起一切。我能做的,则是替她多网购一些花露水、防蚊贴。

休养期间,有朋友邀约去她家摘李子。和我一样,她也是个从小爱往高处爬的不服输的女孩,这从她十来年死磕考研便可见一斑。她家在乡下拥有一座偌大的果园,我能想象那开阔的点缀着无数小野花的原野,那密密麻麻左右交缠的李树枝丫,那咬一口就汁水直流的成熟李子……这是一种怎样多么惋惜的错过?如果不是该死的伤情,我已经迎着风奔跑在田埂上了。我会手脚并用,几步跨上李子树,摘取最甜最美的果子,不用擦,也不用洗,直接就塞进嘴里……

翻开摔伤那天的日记,第一行写着:“我的爬树史必将终结于2025年6月X日。”是的,当时我写下它,就为立下一个誓言——再不爬高。可是现在,当身体的疼痛由尖锐退至隐约,我开始觉得那誓言无足轻重,推翻也不是不可能。

谁知道呢。四十年过去,我还是那个向往高处,好了伤疤忘了疼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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